沉迷沉迷,写不如吸,产粮不如打天梯(x)

  月下对酌  

[侠客风云传][谷明谷]江湖白(二)

(二)


红衣少女的殷殷劝诫犹在耳边,谷月轩却再度忙得毫无喘息之机。

或许秦红殇心里也明白得很,所以才送了他一匹马,她牵着缰绳递予他时微笑道,这马儿的名字叫不羁。

名为不羁,却有鞍鞯一副,心为形役,身陷江湖。

不羁确实是匹好马,若没有它,谷月轩也见不到东方未明。

 

他匆忙赶到铸剑山庄的时候天已入夜,庄外不见迎来送往之人,只闻隐隐约约的刀剑相击之声。

谷月轩闯进正厅大门,一眼就在众人之中认出了东方未明。

他的小师弟穿了一袭青衫——料子显然比往日那件要矜贵太多——带着点目下无尘的意味,孤身一人站在主位上,望着厅中伤重不支的任浩然与任剑南。

似乎是觉得这场面太过无聊,他嘴角挑了挑,向着谷月轩点头。

“师兄,好久不见啊。”

声音很轻,但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一个也没落下。

谷月轩足尖点地掠入人群,一招林冲策马鞭荡开数名天龙教众,落在他们与铸剑山庄众人之间,提腕亮拳,站得渊渟岳峙。

“呵,”东方未明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大师兄还是一点都没变,见到同道中人,便忍不住要护着。”

“师弟……回头吧。”谷月轩沉声道。

这小师弟与那晚与玄冥子、荆棘一同攻入逍遥谷时并不相同——或许是今日玄冥子不在的原因,又或许是那时谷月轩乍喜乍恸,并未注意他的表情——他偏着头,嘴角带着笑,有一点漫不经心,但又有一点天真和好奇,问他的师兄:“我现在回头,正道还容得下我吗?”

谷月轩轻而缓地吸了一口长气,他听到有人温声道:“师弟。”

天龙部属、铸剑山庄,众人一齐投来惊异目光。

就连东方未明也有点惊讶似的望着他。

原来那喊出师弟二字的人……正是他自己。

“哈哈哈哈哈……”东方未明仰首长笑,伸出手点了点阶下的任浩然和任剑南,“你们……还不动手吗?”

少年不过弱冠,这一笑却笑出了十二分的邪肆秾丽,疯狂得令人心惊。

而一柄利剑,便在谷月轩心神怔忡之际,递到了他的后心。

众人皆静,谷月轩更是浑身僵硬,缓缓回过身去,余光里瞥见任剑南站在身后,持着白晶剑的手臂颤抖不休,脸上神气瞬息数变,最后定格作略带愁苦的无可奈何。

“谷大侠……我和爹……都服了天龙教的唯我独命丸,我们……”

谷月轩交游广阔,和任剑南也算是熟识,这铸剑山庄的少庄主素来好玩乐,喜古画,雅好音律,对武功与铸剑毫无兴趣,任浩然也不知为此事操了多少心,此时他一边拿剑指着谷月轩,一边百转千回地叹了口气:“哎……早知道听爹的话,好好练功就好了……”

这话委实太过耳熟,就连抱臂而立的东方未明都忍不住笑了半声。

谷月轩倏然侧身,手臂一引一带,竟沿着任剑南的剑锋攀援而上。后者神色一肃,反手还了半招镇五岳,一时身周剑气纵横,站得稍近些便连睁眼都觉艰难。二人交手数个回合,谷月轩神色忽变,脚底步伐乱了一拍,几乎是把自己送到了任剑南的剑锋上。

白晶剑客手腕一挫,剑骤然偏了寸许,擦着谷月轩腋下划过,任剑南此时背对东方未明,将后者视线挡了个严实,伸手在谷月轩腕上一搭,送出一道暖融真气,虽然微弱,却助谷月轩压下了已到口边的逆血。

“哪里走!”任剑南清喝一声,身随剑走,追着顺势疾退的谷月轩出了厅门,半晌愁眉苦脸地转了回来,不情不愿向东方未明行了个礼,“回禀尊使……让他逃了。”

东方未明淡淡地看着他,直到他开始有些慌张地回避自己的目光,才略一颔首:“既然如此,我等便在此住上一晚,也让剑南兄与陆庄主话别。”

“……话别?”

“正是话别,我天龙教大业未竟,正要邀剑南兄一起出征,来日称霸武林,共享天下。”东方未明神色一肃,“想来剑南兄山庄之中的弟子,也必然有愿意与我天龙教共开盛世之人。”

“……是,我今晚便整肃山庄弟子,明日与尊使一同……出征……”

东方未明并无听他继续说下去的打算,缓步走过任剑南身边时,听见他嘟囔了一句“生无可恋甘为鬼”,倒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径自往铸剑山庄后院的客房去了。

 

有任剑南这样的少庄主,铸剑山庄的客院被拾掇得颇为雅致,屋前屋后皆有大片竹林,假山掩映,碧水清如明镜,月光下彻,水中竹影恍若藻荇交叠。

子夜时分,东方未明施施然出了客房,往竹林深处走去。

略有些潮湿的水气氤氲着,更衬得林内翠色欲滴。月影斑驳之间,立着一个静如山岳的背影,仿佛还是当年逍遥谷内那个温厚平和的大师兄。

“师兄。”

东方未明轻声唤道,面上也露出些恍惚之色。

以往他偶尔会在晚上看到谷月轩在庭中打拳,逍遥谷大弟子习得的乃是无瑕子在逍遥心法基础上创出来的变式,名为鹏飞,他精于练气,长于拳术,展臂纵跃之间当真有如大鹏展翅,意气横生。

他问谷月轩为什么要晚上练拳,谷月轩只温柔地笑一笑,道突然想到一招可以化入自己的水浒英雄拳里,马上就会回去休息了,有时还会顺道和他切磋片刻。

“大师兄总是这样……”东方未明话语里满是怀念,“今天大师兄叫我的时候,我便知道今晚师兄一定会来。”

东方未明绕到谷月轩身前,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大师兄为什么来了却不说话?我们师兄弟这么久都没好好聊天了,师弟我……十分怀念啊。”

“师弟,”谷月轩深深望着面前的人,声音一如往日般和缓,“你错得太多太深,要武林正派愿意接纳,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是啊,谷大侠。”东方未明笑道,“你——”

“但你永远都是我谷月轩的师弟,”谷月轩温暖的手掌覆在他的肩上,“只要你真心想回来,要偿罪也好,要补救也好,总有师兄和你一起。”

东方未明闭一闭眼,欲语无言。

“但你……不准备回来了,对吗?”谷月轩突然问,“阿棘……又去了哪里?”

东方未明眼珠一转,正准备回答时,谷月轩的手掌骤然加力,捏得他肩骨生疼:“我虽然不明白你和阿棘为什么一定要……却分得清你们哪一句话出自真心,哪一句话不是。那日在谷内,阿棘心意动摇之时师叔的眼神我看得清楚,且以阿棘的性子,绝不会放心让你一人前来铸剑山庄。你告诉师兄,阿棘……是不是……不在了?”

“二师兄么……放不放心还在其次,知道有架可打,他怎么会错过呢……”东方未明笑吟吟道,“只可惜呢,本来因为二师兄一定要安葬师父与大师兄一事,玄冥子便对二师兄充满怀疑,后来大师兄你侥幸未死,又不肯隐姓埋名,反在武林中日日奔走,便连我,也因当时下手失了分寸,好险才周全得过。只可惜二师兄……被龙王打下悬崖,尸骨无存。”

他一字一顿说出“尸骨无存”之时,谷月轩晃了一晃,倚在身后一株粗大青竹上,阖了眼睛沉默许久,方低声道:“即便如此……你也要替他们卖命?”

“他们也配让我卖命?”东方未明冷笑一声,“杀父之仇,我——”

“……杀父……之仇?”谷月轩讶道,“师弟,你的父亲……”

“呵。”东方未明顿了片刻,再度笑得云淡风轻,“没什么,师兄你听错了。”

他话虽如此,谷月轩却失了往日谦谦君子的气度,一再追问:“你所说的杀父之仇……你是为了这个才离开逍遥谷的吗?为了向师叔他们……他们是你的仇人?”

“怎么,若我说正是如此,大师兄又待如何?”东方未明拖长了声音,斜挑的眼角有杀意一闪而逝,“若我说我父母被人追杀,不得已之下才将我遗弃,若我说仇人先杀了我素来与人为善,手无缚鸡之力的母亲,又趁我父亲心伤魂断之际偷袭了他……若我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大师兄……会帮我报仇吗?”

“只要不违道义本心,刀山火海,师兄也会帮你到底。”谷月轩一句话答得斩钉截铁,“不要和天龙教同流合污了,师弟。”

“喔……”东方未明懒懒拖长了语调,“师兄这句话我记住了,不过呢,我的志向是统一武林,让这世间再无好勇斗狠,门派纷争……师兄若是真想帮我,倒不如来与我一起……你与我一起,我便少杀几个人,可好?”

谷月轩定定看了东方未明一眼,摇了摇头,两人相对无话。四周夜深露重,水汽翳闷,过了片时竟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天地俱静,远近无人,只余雨滴击打竹叶,声声清韵入耳。

谷月轩叹了口气,从旁边竹下拿起一柄油纸伞撑开,递给他的小师弟。

“师兄今天说的话,一直都会作数。只要你肯回来,我谷月轩豁出性命不要,也必保你周全。可是……如果你不停手,我也会豁出性命阻止你……一错再错。”

他说得语意真挚,字字重若千钧,东方未明却似听而未闻,乌黑眼珠一错不错盯着他:“你……带了伞?”

“嗯,想来入夜会下雨,便带了伞,你撑回去罢,别又着了凉。”

这说的又是旧事了。

逍遥派大弟子谷月轩是个不肯失礼半分的温雅君子,时时衣装严谨,连发丝都不曾乱上半分,剩下的两位却一个赛一个的不修边幅。东方未明虽然不像荆棘那样火力健旺,洗完澡连上衣都懒得穿,但也随性得很,有时候溜出谷去闲逛,回来半路上遇到下雨,也从来不会避一避,往往回谷的时候淋得像只落汤鸡,又不知道要及时烧水洗浴,三次里面就有一次要闹个风寒。

谷月轩为这事说过他好几次,总被他流着鼻水嘟嘟囔囔地撒娇糊弄过去,到后来一旦下雨,这婆婆妈妈的大师兄总会撑一把伞带一把伞四处寻他,有时寻得到,有时却会错过,若寻到了,他便带着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师弟,一前一后地回谷里去。

到后来东方未明的内功心法练得精深了,虽不到泼水不进的地步,但偶尔淋了雨,片刻之后也能以内力蒸干,谷月轩才不再进行寻找师弟这项费时又费力的运动。

东方未明低下头,手里的油纸伞似乎用了很久,已经有些旧了,他以往从未留心过,如今也分辨不出是不是当年的那一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抖,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笑容:“师兄……你的伤……是不是很痛?”

那是他亲手所致,他曾一掌重重击在谷月轩胸口,恍惚间听到肋骨断折的声音。他的医术连神医前辈都曾亲口赞许,只看谷月轩的行动气色,还有今日他与任剑南的一战,他便知大师兄非但未能痊愈,还急于恢复,必定已留下旧伤。

谷月轩淡淡一笑,摆摆手,转身去了,只留下一个青衫磊落、乌发高束的背影,渐行渐远,化成竿竿翠竹中的一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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