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迷沉迷,写不如吸,产粮不如打天梯(x)

  月下对酌  

[侠客风云传][谷明谷]江湖白(七)

(七)

 

纵使正派凋零,十去其五,武林大会终究还是开了。

正日子定在正月二十,为着此事,颇多武林人士连元宵节都没过便匆匆上了武当山。

不过大家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生活,也没谁会特意惦着该吃碗元宵猜个灯谜什么的。

劫波未平,如今的正道,实力完整的,不外乎少林、武当、丐帮、华山这四大门派与天山、霹雳堂等中小门派罢了,各门派的弟子放眼望去,武当山上竟有一半竟是自己往年见都没见过的游侠散人。

武当掌门方云华亲自迎客,摆足了姿态,又四处延请知名医师,令负伤之人都得妥善安置,更在天山派面前负荆请罪,言道师弟罪孽自己也当一肩承担,一时满山皆道方掌门仁义坦荡,青出于蓝,必能光大武当,力挽狂澜。

待到众人齐聚武当试剑坪上,推举武林盟主之时,零零散散便有不少人喊出了方云华的名字。

也是当真没什么旁的人选,认真论起来,不过少林无因方丈、武当方云华、丐帮柯降龙、华山曹岱与河洛大侠江天雄勉强够得上水准。

本还有一位逍遥派的掌门谷月轩,而今却也没了这个资格。

却说方云华听到有人推举于他,顿时似模似样地推拒了几回。这极俊美的青年唇角勾起笑意,当真一派名士风流。

忽听得人群中有人高喝一声:“武林盟主,自然该技压群雄才是!”

声音甚是熟悉,只是一眼望去人影绰绰,认不出是谁。

这提议很快便被七嘴八舌地通过了——自当如此,否则其他几位掌门又当何以自处呢?

随即又有人提出方云华年纪尚轻,让他与几位前辈比试实在不公,于是又添了若干规矩,自然都是对这位武当掌门有利的。

 

几位众人推举的盟主候选人站在试剑坪中央,正要定下出手顺序,突然一侧人群中又是一声高喝:“既是要技压群雄,我们能不能比?”

方云华实实在在有些恼怒,不动声色朗笑一声,道:“未知哪位兄台有此一问,出来让天下英雄认识一下,岂不是好?”

便见一身红衣的剑侠跳将出来,笑嘻嘻站在各派掌门之间,掏出一个小酒瓶来喝了一口,日光下眼神清亮,半分阴霾也无。

“方云华,我傅剑寒无门无派,可勉勉强强也算得武林中人,别人都是前辈高人,我也不想造次,唯有你一个,我偏偏不服,怎么样,敢不敢来比一场?”

方云华顿时哑口无言。

少年英雄会上眼前这人文试交了白卷后一路打到头名的壮举犹在眼前,他知道自己是打不过傅剑寒的,非但他打不过,少林那个老秃驴恐怕都打不过。

然而他却上来就向自己挑战……

方云华往傅剑寒来处望去,一人戴着纱帽站在众人之后,虽已和光同尘,但轩昂身形终究难以遮掩。

“谷月轩!”他眼神一转,已是怒喝出声,“你和傅剑寒同行,更教唆他扰乱盟主之争,到底是何居心!”

只见那人身形微微一颤,片刻后穿过人群,步履从容地走到诸位掌门面前,摘下纱帽。

果然便是谷月轩。

他在四周汹涌而来的骂声与恶意中长啸一声,抱拳而揖。

“谷某此来,是为赎罪。”

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少林方丈与华山掌门,运起内力提高了声音:“谷某被迫服下唯我独命丸,为虎作伥,大错已铸,悔之莫及,故而叛教来归,愿与诸君共抗魔教。数月之内,谷某仍是自由之身,若诸位不肯放心,大可由无因大师或曹掌门在谷某身上设限,若端阳时谷某难以忍受痛苦,便由两位给谷某一个了断便是。”

“谷兄!”傅剑寒骤然转头,只见谷月轩身形挺拔如竹,面上神情凛然,褪去了平日的温吞和暖,竟似一柄利剑不甘寂寞地露出了凛凛寒锋。

“你分明不曾……”

分明不曾投敌,更未作下什么错事,为何要认?

谷月轩笑而不答,只目光炯炯望着场中诸位掌门,伸手微微一压,是要傅剑寒安心的意思。

那些说他与小师弟过从甚密早已投敌的正派弟子多半是东方未明派来的,以天龙教副教主的缜密心思,一时之间恐也查不出什么破绽,若要和他们对质,势必来不及阻止眼前的武林盟主之争。

至于逍遥拳不平谷月轩的名声……

师父身在九泉,必不会误解自己,而今也没有谁需要自己循规蹈矩,做个十全榜样,更何况他含冤莫白,早已污了自家姓氏,事到如今,这些小节,他终于可以不必在意了。

 

众人一时都被谷月轩这番话震住——傅剑寒持剑护在他身前虎视眈眈,也不无裨益——方云华见势不妙心下慌乱,然而那边无因方丈已然摆出一脸得见浪子回头的欣慰笑意来,他面上神色数变,偷偷纳手入怀。

谷月轩忽地朗声道,“谷某倒有一事相询,不知方掌门敢不敢答呢?”

方云华眨眨眼,现出几分色厉内荏来:“有何不敢?”

谷月轩点点头:“那便请问方掌门,敢不敢任无因方丈点一点你的风池风府二穴,或是将你怀中的东西拿出来给我们看一看呢?”

他这话中意思太深,顿时听到的人哗然作响,听不到的又急于询问,场中轰轰烈烈地乱成了一锅粥,几位掌门的面色都青青白白好看得很——少林武当,天下泰斗,被一个吃了唯我独命丸的家伙当了武当掌门,他们的老脸也实在痛得厉害——方云华身形瑟瑟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傅剑寒瞥见方云华此时神情,撇撇嘴,气笑了。

“谷兄就是被这种人坑了,也未免太憋屈。”一言落地,他手中的剑带起万道清光与厉啸,一往无回地刺向方云华。后者面色苍白,武当梯云纵全力运使,却依旧无法脱出傅剑寒剑气的锁定。

忽闻“叮”的一声,傅剑寒的剑竟似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阻了一阻,再难寸进。方云华顺势退到试剑坪一角,数条人影从天而降,将他挡在身后。

 

为首一人锦衣华服,眉眼含笑,负手而立,说不出的潇洒风流。

若不是衣袖无风自动,似有残余剑气,怎么也看不出方才就是他使出六脉神剑挡了傅剑寒势如奔雷的一剑。

他游目四顾,缓缓将在场诸人都看过一轮,方拱了拱手,笑道:“诸位正道的中流砥柱,好久不见啊。躬逢其盛,在下天龙教副教主东方未明,亦感十分荣幸。”

然后便在跳脚詈诟、污言秽语中伸出修长手指,随意点了一点,人群中叫得最响的那位顿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捂着颈侧血洞扑通倒地。

场面陷入一片死寂。

“你看,”他似乎望着谷月轩,又似乎只是自语,“当正派大侠,就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有什么意趣?”

东方未明朝着自己的大师兄伸出手来:“如今方兄已然投诚,师兄你呢?你当日说过‘我谷月轩豁出性命不要,也必保你周全’,如今,还算是不算?”

他的语气惟妙惟肖,竟活脱脱就是第二个谷月轩。

“东方未明!休得再污蔑谷兄!这样下三滥的栽赃手段你也用得出来,我傅剑寒当真看错了你!”

谷月轩未及答话,傅剑寒便以剑指着东方未明骂了出来。

“手段如何并不重要,只要这些人肯信不就行了吗?”东方未明并不动气,闲闲一笑,“他们从不知什么叫舍生取义,亦不知什么叫宁死不屈,又怎么会相信我大师兄……居然不肯跟我站在一起呢?”

他说着竟还有些委屈:“大师兄这样绝情,便连我自己……都不肯信呢……”

“你……”傅剑寒虽已与入了天龙教的东方未明打过一架,却没有说过几句话,更未曾见过他这七情上面唱作俱佳的样子,一时居然露出极失望难过的表情来,“未明兄——你为何……你为何成了这个样子!”

他连持剑的手都有些颤抖:“我傅剑寒无门无派,本也不想管这些正邪之争,若不是老杨……但我却知道,我昔日的生死之交东方未明,哪怕自己的性命不要,也一定会保护逍遥谷,帮助他的师兄,更不会……用下毒来控制昔日的朋友帮自己做事!”

东方未明漠然回望,对上傅剑寒因愤怒而如蕴寒锋的目光,两人均有片刻沉默。

事已至此,多言何益?

傅剑寒一字一顿打破沉默:“我替昔日的未明兄……阻你!”

 

“傅兄,你的对手是我。”

东方未明身后阴影中走出一人,黄衫蓝发,面容愁苦木然,手中白晶剑映着天光,一点虹影游移不定。

“……任兄?”

任剑南转向东方未明,勉强扯出些笑意:“教主,这一战就交给属下吧。”

“属下也想试试呢。”

另一边红衣似火的姬无双往前走了两步,她的体态过于轻盈,雪白赤足不着力般点在地面上,似乎下一刻便会凌风飞去。涂了丹蔻的手指掩了口咯咯娇笑,眼波流转间似一只魅惑人心的妖物。

“傅剑寒啊傅剑寒,”东方未明嗤笑一声,“你倒是抢手,本座的属下想要与你一战,搞不好还得自行比过一场。罢了——本座此次,其实是为了做好事来着。”

无因方丈口喧佛号:“阿弥陀佛,东方施主,须知苦海无涯——”却被东方未明挥挥手打断了。这天龙教的副教主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口中念道:“三……二……一。”

话音未落,场中正派武林人士所在方位地面之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震动,霎时间天崩地裂,飞沙走石,山岩崩摧,沙尘滚滚,遮蔽天日。正道诸人除了几位掌门与谷、傅二人站得靠前些几乎未受影响之外,俱是死伤惨重,一时惨嚎悲哭不绝于耳,残肢断剑充盈于目,东方未明颊上大概是被崩起的沙尘擦过,多出一条长长血线,正缓慢地渗出血珠来,挂在眼下将坠未坠。

他却似修罗地狱里拈花含笑的一尊佛,曼声道:“江天雄江大侠,怎么样,你亲手埋下的炸药,果然威力不俗吧?”

正道幸存之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到了江天雄的身上。

“这位江大侠也够得上老谋深算了,当初我天龙教攻下海鲨帮的时候便有些奇怪,那些厉害火药都去了哪里……好辛苦才查出原来是江大侠提前盗了去,准备用在武林大会之时,将正邪两派一网打尽。怎么,如今被我拆了一半,江大侠是不是又诧异,又失望呢?”

东方未明笑着拍了拍手:“押出来。”

便有两名女子率领天龙教众押着几个昏迷中仍恶形恶状的人出来,扔在试剑坪上,众人中有见识广些的已开始交头接耳,那几人身上皆有奇异纹身,分明便是神秘杀手组织天意城的人马,更有人认出了狂浪毒等数人。

而负责押送的两名女子一位劲装打扮,长发如樱,一位手持皮鞭,笑嘻嘻地坐在白虎身上,齐齐转回东方未明身后。

“你……你居然……”江天雄再维持不住一贯的君子风度,连指向东方未明的手都在颤抖。

“江大侠不是一直想知道谁救出了天王,破坏了你谋夺圣堂之秘的计划吗?”东方未明微微一笑,“便是我呀,还要感谢江大侠对我家雪儿痛下杀手,若非如此,我也认不回这个表妹呢。”

他再不去看江天雄,一双眼睛只落在谷月轩身上:“说来真是可笑,名门正派,侠义之士……如今只剩下少林、丐帮与华山还算得上清白无垢了吧?哦,不对,丐帮如今可算是朝廷的走狗了,还要来淌武林这浑水,就不觉得心虚?还有,当年无颠大师为何离开少林,恐怕其中诸事,也是佛曰不可说,说不得罢?”

像是没看到无因方丈与柯降龙黯然面色般,他望着谷月轩,一句一句地将话送出去:“师兄说要我回头,可如今逍遥谷烧了,正道……又成了眼下这个样子,师兄……要我回去哪里呢?”

谷月轩怔立原地,一时竟作声不得。

“师兄如今该知道我爹当年的感受了罢?只要门户之别还存在,善恶可以简单地用所在的门派来划分,那样的悲剧就永远都不可避免。人人都说,大师兄是君子,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东方未明偏一偏头,露出有些好奇的神色来,“可我实在想知道,如果这墙没人扶就要塌了,师兄这位君子,是自己去站,还是洁身自好,由得他人去呢?”

此刻残余的正道中人早已被亲朋同门之死激红了眼,纷纷冲杀上来,天龙教众人悍然迎上,顿时杀得难解难分。只有试剑坪正中一小片地方站着如今武林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正邪领袖们,在血雨腥风中相对无言。

谷月轩终于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迫我认同你的做法,没错,若这武林黑白不分、正邪难辨,谷某纵粉身碎骨,亦不惮于做那个拨乱反正、激浊扬清的人。”

他认真而专注地望着昔日的小师弟,嘴角的弧度并未改变,眼底却露出一点温柔又坚定的笑意来:“可善就是善,恶就是恶,当年他们误信谣言,迫害你爹,是他们错了,可你如今杀了多少人,让多少人流离失所,亲友反目相向,难道你是对的?你选了这样的一条路,白骨累累不说,纵你走到了头,便一定能成事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倒是只有一个,党祸权争民生倒悬难道便不存在了?这些暂且不论……我如今处境,都是你一手造成,你和当年师——和当年设计陷害你爹那人有什么区别,又凭什么要我认同你?”

“东方兄,”他一抱拳,纵身而上,“当年是谷某带你入这江湖,今日,该是谷某带你离开这江湖的时候了!”

与话语一起迎面扑来的劲气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东方未明扯一扯嘴角,想嘲笑这人来来去去都是一招“武松拳打虎”。

却听见身边任剑南大吼一声“小心!”

白晶剑客纵身一跃,将谷月轩整个人撞出数步之外,后者猝不及防间手指一松,紧握的拳中飞出一点黑红相间的颜色来。

爆炸声震耳欲聋,即使是余波也将东方未明狠狠掀飞,重重掼在地上。扬尘将视线晕成昏黄一片,他耳中先是一静,又是诸般尖啸轰鸣纷至沓来,整个人像是陷在一个怪诞而荒谬的梦境里。

梦里有人略带俏皮地温然一笑,道:“告诉你一个秘密。”

“在下所会的水浒英雄掌,一共有一百零八式。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根据一个水浒传中英雄好汉的事迹来命名的。呵呵呵,听过武松打虎的故事吧?在下最擅长的一招,就是‘武松拳打虎’了。”

他追在后面,心急如焚地喊:“谷大哥等等,我跟你一起去打老虎!”

谷大哥……谷月轩……

大师兄。

 

TBC

大概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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