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迷沉迷,写不如吸,产粮不如打天梯(x)

  月下对酌  

[侠客风云传][谷明谷]说书

TO @浣浣浣浣熊 ,迟来的生日快乐。

灵感来源于裤衩太太的MAD,那一抱真是看得我热泪盈眶……


说书

 

老人都说,幽冥道上凉。

这话对也不对。

要说不冷,黄泉上丝丝缕缕渗出的寒气,的确能把肺腑都冻结。

要说冷,眉目混沌神情木然的幽魂们,生前身后事都记不真切,又哪里还能像在世时一样,有“冷”这样奢侈的体验与感受。

他们只麻木地、机械地向前走,过幽冥道,踏奈何桥,饮孟婆汤,将本已迷蒙不明的前生往事都碎在碗底,去逐来世遥不可及的一点念想。

看守此处的鬼卒向来省事,只要在闲聊与神游中抽出片刻光景,呼喝两句,让幽魂不要偏离道路,也就罢了。

 

谁承想这些天幽冥道上便出了一桩怪事。

有人,不,有幽魂在道旁辟出小小一方空地,摆了张几案,席地而坐,说起了书。

他与所有幽魂一般,脸孔间笼着一团黑气,不能见其面目,只能从苍白鬓发与老迈声音判断死时大约在花甲之年。

然其言谈风趣,口角生春,不光和鬼卒们打成一片,就连本来浑浑噩噩,不该对旁人言语动作有所反应的幽魂们,都循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力量聚拢来听他说书,仿佛能从老人平和温沉的语声中获得一点生前温度。

虽名之以说书,不过老人明显在世时吃的不是这碗饭,也并不会道什么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之类的定场词。他不过是在说故事,且每天只限一个。

 

第一天,老人说的是“狼生”的故事。

 

有个白白嫩嫩的小婴儿,幼年即遭父母抛弃,在深山密林之中长大,野兽哺乳,百鸟护翼,时时惊得雀飞狼跳,也养出一身狼崽子的凶狠脾气来。

这般长到五六岁,依旧不懂言语,不知羞耻,在林中纵跃来去,未曾见过遮天葱郁之外半点风景。

直到一位御剑仙人与敌缠斗,受了一点伤势,机缘巧合之下歇在林中,调息醒来时就看见这狼崽子蹲在他不远处,张开双臂拦住了身后几只择人欲噬的恶狼。

于蒙昧孩童而言,那或许只是对食物的某种好奇——毕竟对照水中形影,这人比起狼来,与自己更为相像。

但对于秉性仁厚,风光霁月的仙人来说,却不啻是某种恩情——哪怕就算这孩子未曾挡在他面前,几头恶狼也不过是他一弹指间的事情罢了。

仙人将孩子带回自己的洞府,赐名“狼生”。

狼生实在是个天赋异禀之人,虽然失了幼年基础,说话与写字却都学得极快,两年后便能与仙人流利对答。

二十年后,他出山之时,已是长身玉立青年形貌,如无意外,他也将一直维持这般模样,直到寿数穷尽,天人五衰,一如引他入门的仙人——二十年来勤加修习,他于仙途之上已小有所成。

狼生下山之后,江湖仗剑,除魔荡寇,每每报上自家仙人名号,都能博得旁人羡艳目光与惊诧低语,他方知往日里与他折花载酒,泛舟舞剑的人,本是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

他行走江湖,有无数游侠少年与他结为至交,相逢意气为君饮,也有无数如玉红颜为他倾心,甘愿尽君一日欢的也大有人在。

他却从来都淡淡的。或许就像是他古怪的名字那样,他从始至终都是密林中那个狼窝中的小崽子,哪怕仙人教会他如何与人结识,回应旁人的好意,心底深处,他依旧不觉得自己和这世道有什么关系。

十年后,狼生已经是仙途上有名的人物,却也正是此时,沉寂已久的魔界突然传出了个惊天预言。

魔尊已然转生,且觉醒之日不远。

这预示经一位精擅卜算之术的仙人确认过,绝无出错的可能,且那人更指出,魔尊转生之人,正是狼生。

一夜之间风云突变,往日好友纷纷成仇,红颜霎眼失色,狼生千里逃亡,身负重伤,欲寻仙人解惑,回山之路却被各大仙门弟子合力封锁。他御剑时力不能支,终于坠落在幼年时曾生活的密林之中。

曾一手将他养大的仙人竟真在那里等着他。狼生一觉醒来,已被仙人带回山中,那人背对着他,手中似乎拿着一封信细细研读,他的剑就放在枕边。

狼生未等仙人转过头来,便已经一剑从背后刺入他的心口。

他早已知道,这世上之人对自家仙人如此推崇,目之如万家生佛,正是因为百年前魔尊出世之时,仙人与之苦战数日,方才将其诛杀。

坊间说书有个极其隐晦的蓝本,道仙人与魔尊本是至交好友,最后却不得不痛下杀手。世人皆道仙人深明大义,是苍生之福。

他本也不期待这人此次会有所不同。

这一次的魔君转生,无人制衡,在天地间掀起好一番腥风血雨。

唯有化外仙山一座,草木葳蕤,仙禽环绕,疏离于魔氛之外,千秋万载,仍旧如初。

 

这故事讲完,幽魂自然散去,鬼卒却纷纷出言询问那老人,仙人如何了,魔君又如何了,二人当真再也未曾相见?

老人似乎是笑了笑,摇摇头,道,这故事已经结束。见与不见,都是机缘。

便不言不动,似乎是开始思索次日的故事了。

 

第二个故事,讲的却不是高来高去的仙人。

 

乡间有两个书生,自孩提时便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如同兄弟,因还有一名少时挚友行二,未及成人而夭,乡中都以“大郎”“三郎”呼之。

大郎在乡学中成绩优异,傲视同侪,便连三郎都被他比了下去。两人一同参加乡试,虽都中了,大郎却是头名。

两人结伴赴京参加会试,春闱将至,京中皆是士子,免不了高谈阔论,畅饮交陪,席间便有士子对三郎道,若非君家大郎,君当独拔头筹。

三郎闻言,郁郁良久,竟负气折笔,从戎而去。

一去十年。

大郎三元及第,宦海沉浮,时任文华殿大学士,正是炙手可热之人。三郎于边陲搏得战功累累,人又通达明敏,深得帝心,可称国之柱石。

二人俱是深谙人情世故之人,亦从未忘记一点乡邻情分,当年乡人故旧来投,均多得照拂,一时竟蔚然成风。

只有一点,欲从文者,便该投大郎,欲从武者,则随三郎去。二人之间势成水火,同朝为官,竟无片言只字,但有首鼠两端者来投,必斥之命去。

朝臣都道,若不是三郎镇守西陲,素日远离中枢,还不知道朝堂上是个什么热闹光景,保不齐也能成一出精彩大戏。

时日更迭,忽闻西陲惊变,三郎苦战不得援,竟至于投敌。

皇帝龙颜大怒,要将三郎留京的家人凌迟处死,朝中百官齐喑,唯一一个站出来的竟是已加封太子少保的大郎。

他一力替三郎转圜,言其投敌想来只是权益之计,若陛下网开一面,其必当戴罪立功,死而后已。

皇帝盛怒之下以印掷大郎面,后者血流如注,仍长跪不起,终替三郎家人争得一线生机,仅暂时扣押于东厂牢狱而已。

然而东厂之名无人不晓,大郎暗里奔走,昔年人脉尽数调用,竟真将三郎妻小救出,代之以死囚,报了暴毙。

终于东窗事发。更有言官弹劾,大郎与三郎私下素有往来,甚至收受贿赂。

皇帝一道圣旨抄了大郎的家,严整府第门庭凋落,素白封条刺目至极。

却只证实了大郎的衣食简朴两袖清风。

那收受贿赂的罪证,严刑之下,不过是大郎门下的一名学生,与三郎门下一位守备之间互致年礼罢了——他们互为同乡,这一点人情往来,也实在说得过去。

那名学生累及大郎,悔愧无地,说出真相后便一头撞死,他的居所内搜出一封信函,是守备亲笔,写道年节将至,三郎每年都会酿酒,却不许旁人喝,他兴致大起,便偷来两坛,寄与友人尝鲜。

那酒一番辗转,还是交到大郎手中——他这些年在朝中虽交了不少朋友,却也惹下不少敌人。东厂刑狱里过得一遭,昔年风度翩翩的太子少保已然遍体鳞伤,唯有一双眼中神色依旧深挚坚定。

大郎启封斟酒,酒味寡淡,数朵北地寒梅沉浮其中,颜色灼灼,宛然如新。他默然良久,长歌恸哭,大笑三声,终于气息断绝。

 

这故事讲得时间久,也听得鬼卒幽魂心里难受,奈何桥边一片愁云惨雾,便有鬼卒说,这么长的故事,却没有好的结局,写故事的人也太狠心了些。

老人便笑笑,道,不妨事,下个故事很短。

 

第三个故事果真很短。

 

在无所知无何有之乡,有一座通天之塔,塔高十万八千层,最高处据说供着一块能令一人美梦成真的石头。

天下人趋之若鹜,于塔中互相争斗——塔内道路错综复杂,拐角死路处更常有不知何人放置的宝箱,更令人欲罢不能。

有一名剑客在登塔途中,遇到一名拳师。

那时两人还在塔底,争斗过一次,武功又不相上下,索性携手登塔,也不知击败了多少人,共行了多远的路,竟渐渐熟稔起来。

登塔过半时,拳师对剑客说,一路至此,我不想与你为敌,也不能与你为伍,就此别过,你我各凭天命罢,两人便分道而行。

又在最接近美梦成真石的那一层再次重逢。这次无人再留手,拳来剑往,各出奇谋,塔身已太过狭窄,转侧不易,交手间哪怕一点最微末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最终剑客技高一筹,拳师伤重不起,临终时别过脸去,不愿再见剑客面容。

剑客独自登上通天塔最高处,见那块美梦成真的石头碧光流转,惑人心魄,忍不住伸出手去。

他一动念间便身在繁花深处,娇妻美眷环绕,一回眸时又登上九重丹墀,众臣恭谨俯首。

美梦做过不知多少时候,他突然有些寂寞。

想着,如果那个曾并肩携手的人还在身边就好了。

这念头一出,身边的幻象便如同被电光剖开肝胆,散了个干净痛快。

他依旧跌坐于通天塔顶,手底是那块无知无觉的冰冷石头,石头已从中裂开,往日情人眼波般盈盈光韵荡然无存。

原来哪怕美梦成真,天下再无不可求求不得之物,也容不下“后悔”二字。

 

三个故事讲完,老人起身,像是终于准备投胎去。

鬼差们听够了新鲜,纷纷散开,却有一条幽魂依旧留在原地,遥遥望着老人。

那幽魂亦是满头灰白,眉眼模糊,唯有站姿渊渟岳峙,有如松柏。

他已在这里听了整整三日。

 

说书老人身形一顿,又复举步,似要与那幽魂擦肩而过时,倏然站定。

他踌躇良久,欲语无言,一双眼睛静静望着幽魂,浑不在意后者垂眼避开他的视线——眼中神色鲜活,瞬息百变,哪里还像是个垂垂老矣的年迈之人。

他僵硬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真的是你。”

是正道的中流砥柱,武林盟盟主,侠骨仁心,众人赞誉的谷月轩。

谷月轩听到这话,终于抬起眼来,与他对视。

眼中映出曾踏过尸山血海的天龙教教主,凶名能止小儿夜啼的东方未明。

但他们之间,曾有更私密、也更熟稔的称呼。

“师弟。”

“……大师兄。”

 

人生何如不相识,君老江南我燕北。

何如相逢不相合,更无别恨横胸臆。

 

他们分掌正邪二脉,势不两立却又默契已极,竟将这中原武林,推入一场广日持久的拉锯与平衡。

三十多年来未得一见,而今音容难辨,竟还认得出彼此。

东方未明缓慢地叹了口气。

然后张开双臂,拥抱了谷月轩。

后者重重一颤,竟连形体都模糊片刻,终于稳定下来时,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回抱了东方未明。

这一个拥抱,让两条幽魂的身体都鲜活起来——这是黄泉幽冥,他们却忽然觉出了身边刻骨的冷,觉出了血流冲击僵直脉络的痛,还有肌肤相接时,短暂又真实的暖意。

东方未明的十指扣住谷月轩宽厚挺直的脊背,谷月轩的吐息落在东方未明霜华未化的颊边。笼罩于二人面容之上的雾气渐渐褪去了,蒙住五官的那层隔膜也消失无踪。皱纹消隐,年华逆行,若不是满头白发还在,他们就像是曾经逍遥谷内无忧无虑的两个少年。

一拥良久,两人对视一眼,放声而笑,并肩携手向奈何桥走去。

像是找回了那些花飞似火星河如练的,世上最美的,曾以为再不可见又永不可即的,好时光。

纵使人间别久鬓压霜雪,哪怕幽冥此去前路茫茫。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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