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迷沉迷,写不如吸,产粮不如打天梯(x)

  月下对酌  

[古剑二][乐夏]古今妖谱 之 脑洞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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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脑洞蛊

 

(1)

乐无异已经两个月没有出任务了。

身为“太华”顶级业务员,其实真正需要他亲自出马的事情并不多。更重要的是,他从来不为金钱发愁,因而总是过着要么忙成过劳狗要么闲到手抽筋的生活。

所以当白露来请他帮忙的时候,他几乎未曾考虑便直接答应下来。

这忙倒也不算是个小忙,白露想要找一对脑洞蛊。

这蛊也算是新品种妖类,说来有趣,他们的职司乃是创造脑洞与消灭脑洞。

若有一人常得雄蛊伴身,则日日里脑洞不断,创意横生,非提笔不能一舒胸中窒碍,脑洞具象而成的文、图、音乐、电影等发表后若有人看到,就会产生一缕念力,这些念力就是脑洞蛊的食物。如果念力足够宏大,蛊虫甚至可以用它们构筑出真假难辨的洞天,内中一切景物触之实在,诸般想象如在眼前。

但脑洞太多,或不及时排遣,便难免令宿主陷入狂躁抑郁,又或不幸宿主乃是暗黑猎奇B级片爱好者,脑洞蛊对自家洞天都食难下咽。

于是雌蛊专司吞食脑洞,毁坏洞天,使人少思绪、少忧虑,实乃反智界先锋标兵。

有这一对小小玩物傍身的,哪怕成不了业内富豪榜榜首,多半也是万人追捧的创作者与梦想家。

“先说好,我只能帮你找到他们,能不能签成协议,要你自己和他们谈,我最多帮忙敲敲边鼓,是不会强行把他们绑来的。”乐无异认真地声明。

“那是自然。”白露点头微笑。

乐无异闷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那个,你准备送谁?你特喜欢的那个叫红袖添香的写手?”

白露忍不住笑:“不是,一来我不知道那位太太的真面目——这年头保密措施做到这份上,可见背景不简单;二来我要是没猜错,她早就圈养脑洞蛊了,否则哪来那么多有意思的故事。”

她收了笑容,显出一点尊敬与担忧的神色来:“我寻脑洞蛊,其实并不是为了哪位创作者。”

她的话说得有意思,一入创作之门,多少人欲求一点灵感而不可得,若是得了脑洞蛊,几乎就能笃定地站在巅峰之上,如今白露却要把他们送给别人,这无异于明珠暗投,且脑洞蛊自身也无法得到念力滋养,乐无异本来还只是普通好奇,此刻却简直有些抓心挠肝了。

然并卵,白露很明显并不准备再多透露一分一毫,于是他也就只能闭嘴。

 

他们喝完手里的咖啡,起身准备离开员工休息室时,迎面正撞上风尘仆仆的李焱大步行来。

“中午好啊,吃过了吗?”

乐无异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打声招呼。

两个月来他曾数次试图约对方一起吃饭,堪称本世纪最敬业的请客人,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至今未有胜绩。

时至今日他已经彻底死了心,甚至怀疑那天所见的笑容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又或者是李焱恰好嘴角抽筋。

不出他所料,李焱依旧只是点点头,对他问好之后的问题全然无视。

——就算那只是句套话你也不必这样敷衍吧……

乐无异的愤怒很快就得到了事实的加持,白露看到李焱就露出一个微笑:“好久不见,最近在忙什么?”

李焱居然开了口:“不外乎那些事情。这周又有一名业务员重伤,一人失踪,你们出任务时也要小心。”

“谢谢。我现在就是个坐柜台的接待,哪里会有什么任务。”白露笑笑,“你忙,我们先走了。”

“再见。”

待李焱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乐无异积攒许久的怒气槽终于一次性放出了大招。

“我说白露姐他这区别对待也太不公平了,我不服啊!而且为什么要你小心啊,我才是常年减员率和心理疾病发病率同样居高不下的一线人员好不好的啦!”

白露忍俊不禁,伸出手来拍拍他的肩膀:“他就是这样,和不熟的人没什么话说……好吧,哪怕他曾经救过我,我们也难得说上几句话。”

“他曾经救过你?”乐无异瞪大眼睛,“我还以为是他借了你的钱没还才这么区别对待的……”

白露简直拿他没法子:“无异同学,咱们能不贫了吗?”

她露出一点回忆神情:“你知道我是从博卖行逃出来的吧?”

乐无异忙不迭点头。白露是传说中的横公鱼族裔,亦是十年前博卖行用妖类做实验一事曝光后被太华行动组救出的妖物之一,后来索性留在了太华总部做接待工作。

“那时我刚被救出来,又不小心中了敌人的咒术,不辨敌我,强催功体,险些把内丹都赔了出去——是李焱拦住了我,我欠他一条命。”

“什么咒术这么可怕?”乐无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白露可是上古异族,山海经上说横公鱼“生于石湖,此湖恒冰。长七八尺,形如鲤而赤,昼在水中,夜化为人。刺之不入,煮之不死,以乌梅二枚煮之则死,食之可却邪病”,加上她修炼多年,道行深厚,虽说不太有攻击性,但T和奶可是天赋专精,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咒术能对她造成这样大的影响。

“那咒术……据李焱所说,叫做言灵偈。”

乐无异突然按住了太阳穴,向后跌退几步,险险扶住了墙。

“无异?”

“我没事……”他抬眼看着白露,似乎有些迷茫,又有些痛楚,“不知道怎么忽然头疼了一下……你继续说,那个叫什么……言灵偈?是干什么用的?”

“当时博卖行里负责主持妖类实验的那个人……也知道事情败露,眼看着外面的修道人和妖怪要杀进来了,就将他所有的弟子都聚集起来,强迫他们以生命为代价组成大阵发动言灵偈,让咒术之力落在我与另外几个道行较高的妖怪身上,又撤去了我们身上的禁制。”白露缓缓道,“所谓言灵偈,就是耗费法力或别的什么让自己出口的言语成真,他的那些弟子以修为血躯与三魂七魄为祭,又得阵法之助,威力大得惊人,我根本抵抗不住……”

“那李焱就扛得住?”

乐无异更惊讶了,他横看竖看,李焱不过是个人类,甚至看上去比普通人类还更羸弱些。虽然那次在华尔街抗衡秦琴时他昙花一现地展露自身强横修为,但他又如何能敌得过当时场中数名神志不清的大妖?更何况,他还保住了白露的性命。

乐无异能被称作太华首席,自然清楚得很,救人相比杀人,要难上太多了。

“你不信也不奇怪,我们也都很吃惊……当时他是和行动组里的许多人一起去的,大概只准备负责扫尾工作吧……谁知道最后竟是他一剑破了那个人的言灵幻阵,让我们都清醒过来呢。那时我吓得要命,以为太华随便一个后勤人员都有这样的实力……”

白露笑嘻嘻看了乐无异一眼,续道:“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例罢了。”

……

“白露姐你什么意思啦!”

 

(2)

最大的中文阅读网站天一书局举办年终作者笔会,宅男毕至,宅女咸集,早就包好了场地的茶馆里一派喧闹喜气,催梗与约稿齐飞,签绘共拼文一色,多少诱人故事与瑰奇景象晕染于指尖口角,若是旁人误入,多半会以为自己进了什么奇怪的全球性幻想乡。

无数段子和大纲里,银灰色轿车停在门口,下来一男一女。

男人倒也罢了,法兰绒衬衫外搭冲锋衣不算什么太新潮的打扮,女人的风衣长裙与皮靴却都是T台上刚下来的款式,别致的鱼形胸针大约够神级作者全勤一整年,她面上妆容妥帖自然,显得底子更是惊人的好,短短几步路硬是走出了世界名模的效果。

门口侍者早被二人气势所慑,草草扫了两眼请柬便放行——实在是作者笔会也不必过分注意安保,能出什么事呢?

挽着乐无异进了门,白露环顾四周,露出一点笑意来:“好啦,无异,接下来看你的啦。”

乐无异已见到无数目光往他们身上投来,窃窃私语落在他敏于常人的耳中,几乎变成了堪称折磨的噪音。

“白露姐我都说过了,这不过是个写书人的聚会,你打扮得这么艳压群芳是要干嘛啊……”

“那是他们不识货,认不出你身上的抱云堂与登云第。”白露笑得矜持又端庄,“再说了,我虽然不知道哪一位是红袖添香太太,但据说她每年都会假托三流作者的身份混进笔会来感受一下气氛……见偶像耶,穿得好点不算什么错吧?”

乐无异默默地扶了扶额头,决定不去管她,专心去找脑洞蛊。

离开了白露,他的帅气容貌虽然也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但在他往自己身上拍了几张隐匿气息降低存在感的符之后,就没什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了。

乐无异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觉得到,这里有脑洞蛊的味道。

他自小就有阴阳眼,看得到鬼魂与隐匿身形的妖怪,到了十八岁上又开启了独有异能,能操控电流与电路,与一切电器和程序交流,这都算不上奇怪——他父母都是有名的异能者——但不知为何,他对妖怪的感受力格外敏锐,而且所有的妖怪似乎都对他格外友善,并乐于听从他的指令,这就简直有些不可思议了。

他入行不到十年,就已经站上了侠义榜第一的位置,也是拜这天赋所赐。

此刻他闭上眼睛,慢慢将脑中思绪放出,游丝飞絮一般飘在空中,仔细感受脑洞蛊的一丁点细弱灵光,竟无意中与他们的精神世界同调,与那些言语勾勒出的、光怪陆离的世界交缠在一起,时不时弹出好奇的触角碰一碰那些作者脑海里的悲欢离合。

这里有不止一对脑洞蛊,他已能感受到不少作者勾勒的世界里都有这种妖类的味道。

但他并不准备捕捉这些已经有主的小东西,毕竟抓了脑洞蛊等于硬生生断了作者一条灵感来路,好比断人财路杀人父母,这种事乐无异才不肯做。

而且要是不小心抓到自己也在追的作者的脑洞蛊,那万一摔在千丈深坑底部,也只能苦笑着说一句自作自受。

思来想去,还是诱一对未择主的来比较合适。

 

乐无异穿过人群,并未引起丝毫注意,去了洗手间。

出乎意料的,白露竟倚着墙壁在门口等他:“我猜你也要抓一对没主的,要放猎妖香吗?”

她这一会儿工夫居然就换了装束,头发高高扎起,黑色风衣与靴裤显得整个人与方才完全不同。

“白露姐你是……已经找到你家太太啦?”

“无异你嘴真甜,还我家太太……”白露掩着嘴笑,“要真是我家太太,我就把她和她的脑洞蛊一齐圈在小黑屋里,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天天让她写我爱看的更新。我不知道哪个是她,不过想来刚刚那么晃了一圈,她一定也见到我了,这就行啦,我作为一个不求回报的脑残粉可是十分敬业的呢。”

乐无异毛骨悚然,夸张地哆嗦两下,手上却不慢,先是甩出数道符咒撑开一道隔绝生人气息的结界,随后掏出一只手机来平放在结界外的地板上。

“这是……?”

白露有些不解。

“我是一个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好青年,才不用猎妖香那种损阴德的东西。这个手机里有天一书局的APP,我专门找朋友帮了忙,筛掉不少实在不能看的书,其他口碑好的写得不错的都买了全订阅,”乐无异笑着解释,“总该有脑洞蛊喜欢的几部吧?”

“……真是让你破费了。”白露简直叹为观止,“订了不少吧?”

“小事啦,白露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上值钱的只有钱,而且脑洞蛊正版意识是很强的,怎么说呢……TXT文包那种,对他们来说就是偷来的食物,免订阅章节算是嗟来之食,正版订阅勉强是买来的,只有自己找个作者种出来的才是凭自己劳动得到的,算是最好吃的——”

乐无异忽然安静,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手势,眼光落在手机周围,白露见状也跟着看去,只见不远处走廊上蹦蹦跳跳过来两只长得十分有创意的……虫子。

它们长不过手指,色作米黄,有萝卜根一般圆胖的双臂双腿,只是双臂末端的形状如其说是手,不如说是两把玉做的菜刀,十分锋锐,倒和螳螂有点像。他们头顶上的触角伸向手机所在的方向,一抽一抽的,时不时还极兴奋地互相搭一搭。

白露屏息凝神,眼看着两只小东西越来越近,马上就要到达他们眼皮底下,甚至连对方画风十分二次元的黑亮眼珠都已清晰可辨——

忽地其中一只的触角风吹麦浪般往另外的方向倒去,随即另一只也过电一般瞬间叛变,两只脑洞蛊像是闻到了满汉全席的味道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改换方向往走廊另一端冲过去。

白露尚来不及惊讶,乐无异已飞身过来,托着她的脸双指在她鼻下燃了一张符:“深吸气!那是猎妖香!这里还有别人作法,快走!”

按理说捉妖这行自古以来就有行规,要是不小心碰上同行,多半各凭本事不做争斗,干涉旁人收妖更是业内大忌。

但乐无异从不在乎这个——在他眼里这些妖物和人也没什么区别,他们会和他聊天,帮他小忙,缠他请客(虽然请的都是些奇怪的东西),在他毫无来由疲倦茫然时伸出安慰触角/手臂/枝叶,按一按他的肩。

猎妖香之于他们就像是毒品之于人类,削弱意志,毁坏道行,并极易成瘾。

白露眼底闪过一道光,跟着乐无异一路向前,她的嗅觉已然完全失灵,只靠着对方比狗还灵的鼻子紧紧追蹑,忽而贴地狂奔,忽而拔身九天,甚至还潜到水底劈波斩浪了一回。

——那一线气味在珠三角入海口水深约五十米处,戛然而止。

 

(3)

“无异?”白露征询的目光看过去,水中光线昏暗,少年面容模模糊糊,依稀似有极大怒气。

“他不止抓了脑洞蛊,当时现场还有别的妖怪,感觉像是什么鱼……”乐无异凭着避水诀,依旧能正常开口说话。他用心打量四周地形,又闭目细细感受灵气流动,终于打了个响指,“哥可是有挂的人!”

他从自己的空间袋里将那柄碧光盈盈的长剑抽了出来,长剑在水中颤抖着、鸣叫着,似有无限愤怒与无穷怀缅。

竟无需乐无异控制,它带着自己的主人劈开水流,深深刺入海底某处——

天地翻覆,沧流轮转,原本强大的结界被长剑一击即溃,白露揽住濒临脱力的乐无异,随水流一起被抛入了某个诡异的空间。

此处光线奇诡,景物迷离,目力可及之处依稀见得金木水火土五色光芒流转,当是某个阵法之内。

阵法中心高坛上拢着一堆不知何物的金属残片,与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笼子。

笼子里从西方冰山之上三丈高的泰坦巨人到长不过十公分的一对儿脑洞蛊,俱是生机微弱,形容狼狈。他们的身边点着香——被这香气日日熏染,纵有千年道行,也只有死路一条。

“素商姐姐!”白露尖叫一声,竟不顾自身安危,纵身扑上高台。

乐无异出手慢了半步不及阻拦,眼看着白露一脚踢翻猎妖香,又抬起皮靴在火星上碾了一碾,随即掏出枪来,冲着其中一个笼子外的锁链就是一枪。

那笼中是只鲛人,比其他妖类精神好上不少,应该就是刚刚被关进来的倒霉分子之一。

白露举动果然触发阵法,远处五行光芒大胜,沿各自路线向场地中心汇集过来,冲天光幕乍然扬起,将在场的人与妖都压往高坛之上。乐无异身不由己被阵法推着走,只觉身上越来越沉,五脏六腑都叫嚣着往不同的方向乱撞,疼得他龇牙咧嘴。

“喵了个咪的疼死我了这绝对是分娩级的……”

他居然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忘吐槽,但方才勉力动用宝剑几乎抽空了他体内所有精力,阵法之内又不利于他异能发挥,此刻他搜肠刮肚竟找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太华的同行。”

光幕外影影绰绰显出一个人影,单看相貌倒也十分仙风道骨,只有眼皮掀起时乍泄的精光显出那么一点半点的阴毒来。

“贫道灵虚,原先供职于博卖行,不过眼下正独自修行。”那人大笑,“此次得了两位,对贫道修行必然大有益处。”

“……果然是你……”

白露一字一顿,几乎抖得无法自制,眼底泛起嗜血的红。

她忽地拈了个诀,人形倏尔散去,落在原地的是一尾赤红色怪鱼,身周水汽如沸,炽热法力好似万针攒刺,庞大躯体带起惊人呼啸,挟白露毕生修为狠狠撞在金色光幕之上。

火克金。

“白露妹妹!”

笼中那鲛人竟不知何时脱困,她盈盈立在原地,手中一点锐光亮起,色作灿金,莫可逼视。

真不知道这二位妹子到底是不是水族妖怪……乐无异默默吐槽,白露水火双修而且火系术法更厉害也就罢了,这鲛人习的居然是金行术法,且威力惊人。

那点锐光在空中勾勒排布,化出上百柄飞剑形状,又合而为一,融成一柄似能破开天地的锐利长锋。

剑锋所向,浮云辟易。

五行光幕中的青光被她一击,顿时有虚化的趋势。

金克木。

五行相生,被她们克制了两道门户,大阵运转顿时为之一缓。

而场面上还有一个乐无异。

早在白露撞上火行光幕之时,一枚翠色灵动的玉坠就落到了乐无异手里。横公鱼自驱邪避秽的种族BUFF,这枚甘露珰更是她耗费无数精力温养而成,虽不能当真生死人肉白骨,但帮乐无异调理气脉补充能量还真不算什么艰巨任务。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倒也不忙着再去冲击光幕,他伸出手指朝高台上剩余的几个笼子点了点,数道飞梭形状的东西倦鸟归巢一般迫不及待地巴到了笼外法术禁锁上,随着乐无异眼中金光大盛,前后不过十数秒工夫,吧嗒吧嗒的开锁声便响成了一曲俏皮的打击乐。

“你——!”

灵虚在外面看着,险些一口血吐了出来。

五花八门的妖怪骤然得了自由,又知道灵虚就是罪魁祸首,顿时争先恐后找了属性相克的光幕撞了上去,积极性好比高中食堂抢饭,就连两只没啥其他能力的脑洞蛊都迫不及待跳到乐无异肩膀上,扭着圆滚滚的身躯帮他们呐喊助威。只见其中那只雄蛊挥手一刀,将自己细嫩的腿剁下一片来——乐无异忍不住夹了夹腿——顿时场中烟云弥散,清光流转,一线烟雾裹着熠熠光芒,竟不太费力地穿过法阵封锁,迎面向灵虚扑去。

后者神色怔忪,一时之间居然难以躲开,亦提不起防御的念头。

那光芒好似星子,又如夏夜飞舞流萤,声声在唤年少的好时光。

雌蛊见敌人中招,扭了扭身子,手中菜刀奋力对敲,闻之如人类尖细嗤笑、不屑冷哼、夸张咋舌。那声响交叠回荡,延绵不绝,灵虚面上还带着中年男人压抑半生后突然得见当年愿景成真的一抹怯怯笑意,被这音波一激,顿时美梦乍破,脑中好似铁骑突出刀枪嘶鸣,吐出一口血来。整个诡异空间颤了颤,像是3D贴图没做好一般喀剌剌往下掉素材,最终还原成一方空旷合金密室,只有借五行之力搭出的光幕还在勉强支撑。

但灵虚这主持阵法之人既已心神不定,大阵威力自然十成里去了七成,再加上乐无异手中符咒不要命似的往外飞——“就是挥金如雨怎么啦?土豪也是有人权的好吗”历来高踞太华名人名言版榜首——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光幕已然摇摇欲坠。

最后一根稻草是外来的一剑。冰蓝光芒化作太极符印,不带半丝烟火气,温柔地融入赤红火属灵气之中,并在下一秒令整座大阵分崩离析,好似下了一场五光十色的雨。

李焱漠然后退两步,避开了不支倒地的灵虚。

啧,这逼装的,我给十分。

乐无异心里不爽,只能拿灵虚撒气,一脚踩在后者脸上,符咒贴得他满身都是,和滑稽片里的僵尸似的。

“对不起啊,不是故意的,你摔倒的位置太寸了。”

他甚至没心没肺地道了个歉。

“灵虚,你偿命的时候到了!”

白露将原形一收,也不管自己鬓发散乱脚步虚浮,仪态全无地冲上前来,指间一点寒光吞吐,眼看就要脱手向灵虚咽喉飞去。

却被夹在两根修长手指之间。

“白露姐,你费尽心力把我拐来,就是为了对付他吗?”

乐无异笑吟吟地问。

 

(4)

“你怎么……知道?”

方才那位鲛人走上前来挡在乐无异和白露之间,顺势扶了一把摇摇欲坠的女伴。

“这要是还猜不出来,我哪里还活得到今天。”乐无异将手中的甘露珰抛给对方,“白露姐自己拿这个没用,你用来疗伤也好的。”

他摊摊手:“我没啥恶意,就是想求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素商姐姐,你让一让,无异不会伤害我的。”

白露眼中含泪,走上前来,朝乐无异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眼前的灵虚,就是十年前博卖行妖类实验的主持者之一,亦是牺牲弟子向白露下言灵偈的人。

白露的母亲就是死在他的手里。

这十年来白露在太华工作,无时无刻不在寻找这人下落,终于在不久前追着蛛丝马迹查出他在这附近有个藏匿处所。她和鲛人素商——十年前和她一起被囚禁的另一名妖怪——反复商议拟定行动计划,最终决定由素商假作被猎妖香控制诱对方出面,而自己则紧随其后除掉仇人。

但灵虚手里有一件厉害法器,虽然只是残片,只靠她们二人也难破开。

于是白露想到了乐无异。

她所认识的人里面,丝毫不当她是异类,且不避讳与另一名捉妖师当面放对的人,也只有乐无异。

但她终究不确定如实相告后乐无异是否会帮忙,毕竟她所求是手刃仇人,而灵虚毕竟是乐无异的同类。

踌躇许久,还是决定先将他拐上贼船再说。

“毕竟朋友就是用来坑的嘛。”白露面上露出一丝微笑,又转瞬即逝,“无异,这次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报告此事或者就此绝交我都无怨言,只求你……不要拦我。”

“我拦你干嘛。”乐无异挠挠头,笑嘻嘻让了开来,“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要是你说的话都是真的,他就交给你处置,毕竟他如果做了那些坏事,就确实死有余辜。”

他一扬手收回了贴在灵虚脸上的符咒:“喂,老头儿,我白露姐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无异,小心——”

白露意识到了什么,然而已经迟了。

“哈哈哈哈哈!”灵虚喉中迸出带着血腥气的疯狂大笑,“老夫咒你死——!!!”

他的骨骼与三魂七魄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声,唇边一口不甘怨愤之气得了他血肉魂魄滋养,凝成一道血色光流,利箭般射向乐无异。

“——言灵偈……”白露终于补完了下半句话,乐无异来不及躲避,身前数道符咒与法宝光芒自发护主,却无一能阻挡那道血光哪怕片刻。

直到李焱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指与他的人一样冰冷而寡淡。

却有力地拖着乐无异后撤半步,自己挡在他的身前。

然后硬生生替乐无异挨了红光一击。

那光芒直直贯入李焱心脏。

 

“李焱!”

乐无异哪里还顾得上别扭,本能地将对方刹那间失去支撑力道的躯壳抱在怀里,单膝跪了下去。

心里有什么地方……痛得像是生而复死,死而复生,剧毒蛇吻叼住自己的尾部,拧成了个纠结难解的乌比斯环。

李焱竟没有死。

他面色有些苍白,呼吸虽微弱却稳定,甚至还有余力侧首对上灵虚至死仍大睁着的眼睛,露出一个堪称恶毒的讽刺笑容。

“李焱,你……”乐无异喃喃不能成言。

“总部派我来支援。”

李焱依旧侧着头,并不看乐无异,他的声音因为负伤而低哑,反显出几分平日里一板一眼说话时不会有的温柔。

“今年的伤亡指标已经满了,总部开了全员监测系统。再有人因为私下行动而减员,整个后勤部都会被扣工资。”

勉强交代过他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终于支撑不住陷入昏迷。

苍白小指若即若离蹭着乐无异掌畔,毫无半丝温度与生气。

 

李焱睡得并不安稳。

乐无异不敢移动他,索性就在原地搭了个简易的医疗系统——这工作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仪器显示李焱的各项生理指数都在缓慢回升,但他的表情却越来越痛苦焦虑——他或许已陷入噩梦之中,却绝无半句梦呓,额上冷汗密布,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一团刺目殷红洇在唇边。

乐无异一遍又一遍伸出手去试图弥平他眉心褶皱,却始终无能为力。

他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几能听到风声呼啸,风里有人在问他,这人为何明明善良却要装作冷漠,为何这样不开心,为何痛到极处,依旧连梦话都不敢说一句。

“要不……让他们试试吧?”

白露突然出声。

她与素商已经对那些被长时间囚禁的妖怪们进行了初步的治疗——灵虚抓他们来并不是为了转卖,而是为了获取内丹助益自身修炼,所以他们中的一部分大道已绝,以后再也不能够化形了——此刻回复神采奕奕的两只脑洞蛊正缠在白露的手上,用好奇的眼神望着李焱。

“这一点其实我没有骗你,我确实想要一对脑洞蛊送人,那人就是李焱。”白露说,“我在太华十年,着意打听各种消息,隐约知道他也是修炼途中出了岔子,修为大损不说,连道心都备受煎熬。每次看见他,他都像一根绷紧的弦……不讨别人喜欢,也不让自己有一时半刻的舒缓安闲。”

“要是有脑洞蛊帮忙,或许能帮他造一处温暖美好的洞天妙境,至不济……也能让他稍微笑一笑吧?他救我一命,我也只能想出这点主意了。”

白露的话成功地聚拢了乐无异的注意力,他木然望了女子一眼,向两只脑洞蛊点点头:“你们……愿不愿意帮忙?”

小东西们愉快地从白露手中蹦出来,一扭一扭地接近李焱,最初似乎还被这人身上的寒气冻了下,但随即就在乐无异期盼眼神中一边一只趴在了李焱指间。

小小一方天地里灵气凝聚,色彩奔流,具象出无数幻境。

碧蓝海底波光粼粼,游鱼来去,鲛人抱尾坐在巨大贝壳边缘,唱出无声歌谣;千丈绝岭皑皑白雪,寒梅吐蕊,年少道子握着长剑,抖抖索索比了个起手式;江南美景莲叶田田,百花齐放,远处山壁上依稀刻着一首七绝——

为何最后一个幻境这样……熟悉?

不待乐无异细思,李焱终于有了反应,他眉眼之间的弧度渐趋柔和,唇角也舒展开来,像陷在一个美梦里。

“李焱……你好点了吗?”乐无异轻声问。

后者双唇翕动片刻,终于挣扎着吐出没头没尾两个字。

“夷则。”

李焱说。

随着这两个字,他在昏睡中展露一个笑容,眉梢却微微耷着,似乎还有点悲伤。

然后,这男人一口血吐了出来。

乐无异慌得要命,本能地伸手想要替他擦一擦,李焱却已经睁开眼睛,乌黑眼珠转动,终于聚焦在乐无异面上,他的眼神过于专注,又带着些奇异的挣扎与哀伤,只一瞬便令人有沧海桑田的错觉。

“请不要添乱了,言灵偈不能将我如何,我不需要这些梦,它们对我并不是什么好事。”

四句话四个否定句,李焱犹嫌不足,闭了闭眼,艰难地添上第五个。

“我此来只是工作……并不是……为了你。”

TBC


*最后一段给夷则搭脑洞最初的灵感来自娘子的一个小短篇,不过她的文里面脑洞力量的来源是永不爬墙的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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