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迷沉迷,写不如吸,产粮不如打天梯(x)

  月下对酌  

[古剑二][乐夏]古今妖谱 之 红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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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红鸾

(1)

乐无异回到太华总部就病了。

谁也说不清他生的是什么病,又是为什么病,往日里好好的小伙子,不知怎么就到了躺在床上起不来的地步。

甚至惊动了瞳。

“我说主任……您就别来了,您这就和古代皇帝探视臣子似的,搞得我不死都不太对……”ICU里,乐无异看着瞳在病床边慢条斯理地打开自带的箱子掏出两三样用途不明的仪器挂在他身上,心里有点虚。

“……”

淡定如瞳都被他噎了一下,手里一柄精致小刀的刃尖划过一抹蓝光:“还能废话,看来病得还不太重。”

“……别提了……”乐无异浑身都痛,痛得快要散架了,十成功力都用来维持说话声线不抖,只能虚弱地笑了笑,“刚刚阿阮来看我,哭得我这会儿衬衫都一股咸菜叶子味道,一口一个我不在了谁给她烤猪腿吃……弄得我心情这会儿还没调整过来呢。”

瞳面无表情,刀刃贴在指尖,沿乐无异手臂静脉轻轻一划,几乎未曾让后者感受到半分疼痛——一只金色的小虫子依依不舍地从他手底下钻出来,哧溜一声窜进乐无异淡青色的血脉里。

“……喵了个咪的什么东西!”乐无异差点现场上演一出垂死病中惊坐起。

瞳瞥他一眼,并未回答,收拾好东西转身就走,倒真有几分君临天下的高冷范儿。

乐无异还想再贫两句,奈何眼皮发沉,意识在虚空里一路下坠,很快就陷入了昏迷。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走过很多地方,遇见很多人,但他看不清具体的景色,亦认不出任何一个人的面容,一切都笼在朦胧的纱罩之后,令他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加疲倦。

耳边依稀有熟悉的声音传来,闻人羽、阿阮、向天笑、延枚、白露……他的同事,以及那些曾经被他帮助过、被他拯救过的妖类,它们在太华的档案中只是一个编码,但乐无异知道他们的名字。

可他总觉得自己在等一个人。

心脏传来炽热痛楚,又随即被什么东西镇压般平复下去,借这一挣之力,他迷迷糊糊恢复了一点意识,眼帘半开半合间竟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自己床前。

乐无异吓了一跳,连忙闭上眼,装作依旧昏迷的样子,他小时候跟傅清姣斗智斗勇,装睡大法出神入化,哪怕是此刻面对两名太华中顶尖人物,居然也没露出半分端倪来。

只听瞳道:“我已经为他种了凤凰蛊,可惜蛊虫与他体质不合,恢复速度比想象中慢,但应该没有性命危险了。”

凤凰蛊?乐无异心里咯噔一声,隐约觉得心脏旁边有个小东西不满地动了动。

原来那只长得甚像变异西瓜虫的就是凤凰蛊,传说中瞳主任的本命蛊虫,就是那个小东西陪着瞳一路从普通行动人员踏上了太华行动组主任的位置,劳动人民翻身做地主,誓要压榨出他们的每一分血汗。

“他的问题……凤凰蛊并不对症。”冰冷手指搭上乐无异的腕脉,李焱的声音比手指还冷上三分。

他指腹有茧,粗粝触感贴着手腕内侧敏感肌肤,搞得乐无异难以自制地抖起一身鸡皮疙瘩。偏偏李焱不知收敛,一路沿着手臂按了上去,后者几乎是倾尽出生以来所有定力才能继续装睡——

“可惜了。”李焱收回手,低声说。

等等什么叫做可惜了总感觉这句语气不太对好歹你救了我的命耶虽然回来之后还是不肯让我请你吃饭有点不爽但是……

乐无异心里疯狂吐槽,那边脚步声传来,似乎是李焱准备走了。

别走啊把话说清楚好奇心杀死猫啊你造吗……

“你要去做什么?别忘了你现在只是后勤人员,请假要叶海批准。”瞳再度开口。

“我可以辞职,”李焱说,“我受伤太重,压不住魂魄动荡,留在这里的话……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

杀……“杀了他”?

“你要认命,我不拦你。不过秦陵的封印最近又莫名有些不稳,你也知道,有些事瞒不了他太久……到那时候,他折腾出什么动静来,我不会帮忙。”

病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大约五分钟后——乐无异其实并不能准确地判断时间——轮椅行进与门开关的声音传来,想来是瞳走了。

但没有脚步声。

空旷房间里除了乐无异微弱呼吸与偶尔的小鼻鼾,还剩下一个轻细均匀的呼吸声。

李焱居然还在。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久到乐无异差点就要再度陷入沉睡,李焱突然走到他的床边。

方才那句“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他”还在他混沌一片的大脑里兜来转去找不到出口,李焱居然又给了他重重一击。

他俯下身来,在乐无异脸侧驻留许久,后者甚至觉得他专注的目光就快把床单烧出一个洞来——乐无异偷偷发动异能连接了一旁监控仪器的视野,他知道李焱在看着自己,纠结难解心绪万端的那种看法。

然后李焱伸出手,虎口冰凉而柔软的触感落在乐无异脖颈上,像一环将化未化的冰,或一溪将冻未冻的水。

他的手逐渐收紧,乐无异一开始是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装睡错过了挣扎的最好时机,到后来就已经因为缺氧而失去了仅剩的力气。他小幅度地挣扎起来,睁开的眼中一片迷茫与不可置信神色,手指搭上李焱的手腕,收紧时捏得后者腕骨发出清脆响声。

李焱目光与他一触即分,终于收回了手,抚摸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随即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只留一个乐无异撕心裂肺地咳过一场,再度昏睡过去。

 

(2)

米兰,国际时装周。

拿破仑大街与埃玛努埃莱二世长廊水泄不通,人满为患,好像奢侈品突然放低身价九块九一件。街头巷尾无数叫得出名字或叫不出名字的模特们在尚且料峭的春风中拗着姿势,因担心街拍不够完美而不敢有一时片刻的松懈。

远远有嘈杂与惊叹声传来,肉眼可见保镖与记者们的长枪短炮搭成了一片黑压压的布景,而焦点只有一个人。

那男人很高,却并不特别瘦,至少不符合超模一贯的纸片人标准,穿的是一线品牌Y&X底下的轻奢副牌LovetoDeath。粉色线衫,米白风衣与长裤,领口布料褶皱叠出一颗小小的心,这牌子风格鲜嫩又甜蜜,与他的气质并不能完全贴合,但似乎他穿什么,周围的人都会觉得理所当然。

他一举手一投足,甚至停下脚步露出一丝笑容的动作里,都带着某种不可说的惑人心魄。所有的镜头都追随着他,所有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半丝不能稍移。

男人蓝色的眼睛里像是收着星辰大海,游目四顾时带起一片又一片压抑的抽气与惊呼。

“天呐Merlin看了我一眼,你看到了吗,他看了我一眼!”

“哦Merlin……”

“LovetoDeath这季的单子!快我们回去看!”

简简单单几步路,竟被这名叫Merlin的男模,走出T台上的万丈光芒来。

他环顾四周,似乎谁也没有放在眼里,又似乎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认真地打量了一遍。

但蔚蓝双眸中间一点却骤然紧缩,像是受了极大惊吓。

虽然时间短暂,但视线落点处站着的人却挑了挑眉毛,睨了他一眼。那人用一袭黑色风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口鼻都掩在灰色羊绒围巾之下,只露出如刀眉眼,眼珠黑如点墨,是个东方人,若只看身材似乎也是明星超模一流,然而眼神中尽是煞气,令人遍体生寒。

Merlin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突然转身大步往回走,身边的保镖虽都有些不解,但还是尽职尽责为他阻挡人群。

 

秀场后台杂乱无章,数十模特儿挤在并不宽敞的休息间内,多半只披一件丝质睡衣,懒懒等着轮到自己上妆。有几个还把睡衣扔在一边,露出只穿短裤的削瘦身材来。

Merlin走进房间的时候,闲聊的声音明显小了片刻,在他顺手从门后取食台上捞起一块三明治开始吃之后才恢复正常。

他听得到模特儿们羡艳的窃窃私语,但那些不是重点。

“Ellen,你两天前和我说的那个人,我见到了。”

Merlin走到房间角落,俯下身去抬起昔日好友的下巴。Ellen曾经是超模圈中的焦点之一,但如今他没有妆容的脸上颜色憔悴,深青眼圈恐怕要烟熏妆才掩得住,肢体语言里写满畏惧与瑟缩,恨不得自己被全世界所遗忘。

却在听见Merlin下一句话的时候,脸上发出光来。

“假如你还想要和Jessen有一点可能的话,最好帮我一个忙。”

 

Merlin与Ellen在同一家公司出道,曾是最好的朋友,事业上相互扶助,生活中互相照顾,若不是性向不合,床单都不知道滚过几遭了。

谁知Merlin一年前突然传出大桩丑闻,Ellen很清楚这只是一场无妄之灾,不过是有人看上了自己,觉得他的存在碍眼罢了——尤其是Merlin还有意无意坏了那人好事,也许只是凑巧,也许……是为了保护一直以来总是显得更加软弱的朋友。

但这些都不重要。

Merlin的事业跌入谷底,再也没人邀请他走秀,他酗酒、暴食、尝试大麻以及一切能使人短暂忘记不快的东西——媒体将他从前的照片与当时的照片并排而列占据小报一隅,脸书与推特上不温不火流传着诸如昔日名模形如流浪汉令人惋惜之类的大段抒情。而Ellen一直保持着沉默,甚至配合Jessen玩起了五十度灰一类的戏码。

直到半年前。

Merlin以无可阻挡的势头横空出世。Ellen以为他只喜欢女人——他们相识的六年里对方也确实只喜欢女人——但这一次他的身后站着不止一个太过强横的身影,哪怕只是影子,也足以令整个娱乐圈的风向为之一折。

Merlin不像当年那么瘦,亦不像当年那样为了一口二十卡的食物而战战兢兢,他站在T台上的时候像是一道光,无论男女都会拜倒在他的美貌之下。

而在台下,他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周旋于难以计数的男性之间,没有任何人能抵挡他的魅力,甚至没有人能拒绝那双蓝色眼睛随意投来的一瞥。他不再像曾经对Ellen说过的那样——“如果没有合适的人,其实没什么可玩的”——而是无比享受地从一张床辗转到另一张。

但他的玩伴们并不争风吃醋,甚至每一个,都因“Merlin的绯闻男友之一”这个头衔而感到隐秘的自豪。

Ellen不能理解。尤其是Jessen对他说,请他代为邀约Merlin共进晚餐的时候。Jessen的理由是他的事业受到了旁人影响,而这影响与Merlin有关,但Ellen却从他眼中看到难以掩饰的倾慕,及欲望。

 

Ellen终于与Jessen大吵一架。

他失魂落魄走出门,迎面撞上一个男人。

东方面孔,介于青年与中年之间,有一种令人心惊的锋利与美,他向Ellen探问关于Merlin的一切,英文流利,声音冰冷。

那声音像一条毒蛇的信,Ellen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说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最后他终于记得要问一句,你找Merlin做什么。

“你居然会关心他?”男人冷冷回了一句,似乎十分了解他们二人。

顿一顿,他似乎露出一个笑:“大概是……杀了他。”

 

Ellen并未对Merlin隐瞒这件事——他需要一个与对方交谈的契机,以此完成Jessen交付给他的邀约。

他已在爱里低到尘埃中,甚至不敢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但Merlin当然不会去。他从来爱恨分明,更没有必要虚与委蛇。

Ellen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大喊大叫,形象全无。

“你会后悔的!你这样的人……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认真地期待着那个陌生的东方男人会对Merlin做些什么,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让他重新跌落尘埃,让他苦苦挣扎然后死去——

却无论如何不会想到,最先面对那个男人的,居然还是自己。

 

(3)

男人裹一裹身上的黑色风衣,推开Merlin的房门。

这别墅区里住了无数明星与模特,看重的无非私密与安全。但这生面孔的东方男人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走了进来,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门内并非任何常见室内格局,而是一片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一丝风。

男人手指搭在腰间,抖出铿然一声。

指间蓝光一闪而灭,唯有半星光晕落在地上,燃起簇簇跃动的幽蓝火苗,直烧出一条路来。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少年模样,高鼻深目,微弱光线里一对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过来,眉眼含笑,说不出的明动欣悦。

“夷则。”

他的声音清亮,一只手伸出来,五指摊开,笑嘻嘻地让对方来牵。

 

柔和光线照进黑暗空间,眼前现出一方山水清秀的小天地,梅花吐蕊,碧荷摇曳,金桂凝蜜,千重樱落红如雨,万瓣桃灼灼似火,风来时百香并作,曲水回廊银铃处处,按拍缓歌。

方才的少年正坐在一堆篝火边举着木棍缓慢翻转,也看不清是在烤些什么,风中隐约飘来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

男人如受蛊惑,一步步缓慢地向少年走去,渐渐看得清对方额上的汗珠、飞扬的眉眼,与发丝中不肯平服颠来倒去的一撮。

“夷则,你在等什么呢?这山鸡火候刚好,快来尝一尝,别惦记着切鱼片啦,整天吃冷的实在不能更没有幸福感。”

“……乐兄。”

男人唇边吐出模糊字句,听去像是叹息。他闭上眼睛,手指一并,清气在身边涤荡缭绕,孤寒彻骨。

光线再度消失,黑暗沉沉笼了下来。

“夷则。”

熟悉声线擦着他耳畔传来,男人一惊抬眼,少年已然长成青年,神色里收敛了飞扬意气,添了成熟与稳重。

“你……当真决定要回去……争夺皇位?”

他听得出那声音中的担忧,与毫不掩饰的温柔。

“是,我已经决定了。”

他不由自主回答。

“不过我知道,你做决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你们那个家里的事情我不懂,但我一定会帮你的。”那人伸出手来按住了他的肩膀,“我爹退隐已久,我不能替他选择立场,但……我是定国公府的公子也好,是我自己也罢,都会拼尽全力,哪怕死也——”

“无异。”

那一瞬间他惊异于声音里的疼痛,更惊异于喊出这个名字的人……居然是自己。

但下一秒,男人的手紧紧攥住了剑柄,清冷剑锋毫无犹疑与停滞,自青年前胸贯入,后心穿出。

 

幻境一瞬间如云烟散去,李焱站在宽阔客厅正中,手中持着一柄灵力幻化霜华点染的长剑,剑刃险险穿过Ellen肋下,划破衣衫,擦出一线血痕。

他并不稍作停留,左手掐诀,天地灵气呈漩涡状被抽取,一丝丝勾勒出太极图案,难以抗拒的剑意与清正灵力织成绵密大网,径直向Ellen压去。

Ellen张大眼睛,一张脸上全是恐惧。

然而那咒印竟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几步外沙发之后施施然站起一个人影,Merlin微笑着侧转身体,手中抛出一枚红色光球,荡开了已到面前的法咒,空中似有曼妙仙禽形影一闪。

“这位仙长,我都不远万里跑到西方来了,手上也没有人命官司,怎么仙长还是不依不饶?”Merlin几步踏得妖娆,一米八六的大男人水蛇一般试图攀附在李焱身上,“不过我看仙长修的是玄门正道,想来心里未必不怕因果报应,天劫临身,不会随意造下杀孽的。说来……仙长方才……看到了谁?”

李焱依旧面无表情:“因果报应,天劫临身?”

他手中长剑散去,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狠狠点在Merlin眉间,将一缕殷红烟气从后者身上逼了出来。方才已然不知所踪的法咒之网去而复归,瞬间收束,将烟气笼在其中,凝成一只小巧玲珑的红色鸟儿。

“我不敢杀你?”李焱再问一句,网随之越收越紧,连鸟儿的形体都有了涣散的迹象。

 

“……仙长到底要我做什么,不妨直说。”

红色鸟儿终于支持不住,伏在地上哀声求恳,声如娇啼,看来是只雌鸟。

李焱随手一挥暂时撤去法术,转身看一眼一边面面相觑的Ellen与Merlin,修长手指连点,两人顿时昏睡过去。

鸟儿发出一声轻笑:“怎么,仙长是怕他们三观受到太大冲击吗?”

她得了喘息之机,倒也不逃,好整以暇跳到李焱肩上,偏头拿红豆似的眼睛瞅着男人。

不得不说这只鸟儿漂亮极了,通体殷红,姿态轻盈,身上羽毛织成古朴玄奥字符,如同窗上透过微微天光的双喜字,长长尾羽拖成一束,尖端逐渐染成黑色,端庄里又有些俏皮。

“我看仙长其实是个体贴之人,哪怕是刚才受困于我的桃花劫阵,也未曾真的对那个小模特下杀手。”鸟儿扬起喙尖,“不过我很好奇,仙长是怎么脱困的呢?毕竟我已经修了一千多年,自认还算有些心得。”

“不必称我仙长,我姓李,单名一个焱字。”李焱淡淡道,“至于脱困……我并不是夏夷则,有些话,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抬起手,轻轻一触鸟儿柔软的羽毛:“红鸾,想要找到你,还真是不容易。”

红鸾,上古遗族一种,以人类真心爱悦时精气甚至神魂为食。因此他们常常附身在人类身上,一旦有人真心爱慕红鸾附身之人,红鸾便可以从那人身上获得精气或神魂力量用以补益自身或者帮助宿主。久而久之,被附身之人必会容颜绝艳,昳丽多姿,足以令世间男女皆为之沉迷。

只是随着修行日深,红鸾所需食物也会越来越多,要是都在一个人身上采补,恐怕分分钟就会搞出人命,所以被红鸾附体的人,多半永远无法安定下来,专心致志地爱一个人。

逢场作戏,便得长久,真心相对,便是桃花劫数。

“我和Merlin你情我愿,李先生不至于为这个跑来替天行道吧?”红鸾问,“他要不是遇上我,还不知道现在已经死在哪里了。”

李焱摇头:“我找你……是因为有一笔交易要和你做。”

“哦?”红鸾一偏头,“这种事情最有趣了。我看李先生虽然先天条件不错,不过道法清正浩然,走的不是掠夺他人的路子……怎么,你有心上人,想让她也喜欢你?”

“不过……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由我而来的喜欢,好比空中楼阁,镜中花月,若我一朝抽身,有很大可能荡然无存。而且……我总不能让自己饿死,要是那个姑娘喜欢上你,我就得从她身上抽取精气魂魄,天长日久……她恐怕是活不长的。”

“还是说,李先生是受雇于人,想找我打个零工?”红鸾愉悦地蹦跶两下,“那倒是没什么问题,之前我也在一个小公司做过,谁不喜欢令人迷恋被人爱慕的感觉呢?日租两万长租可以打折,保证不出人命,不过上报纸这种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绝对不能写进违约条款,当然,附身结束后的落差感得自己摆平,哪怕是自杀也不能找我索赔喔~”

这红鸾居然还是个话唠。

“并非零工……”李焱面上竟难得显出犹豫及挣扎来,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真正像个活人。

但下一刻,他眉头一皱,难以忍受地按住心口,一口血涌到唇边,染出几分艳色。

红鸾小眼睛骨碌碌一转,发出讥讽笑声:“原来如此……李先生,我尊称你一声仙长,是因为你对自己实在够狠,出身与我等相仿,却敢走玄门正途,先伤己而后求大道,我自问做不到,只能致以敬意——但你既然魂魄不稳,不赶紧去闭个关稳定一下修为,光想着找我帮忙拆别人的魂魄来补自身,我又有点儿看不起你了。”

李焱闭了闭眼,没有回话。这些年在人间度日,虽然他无意于任何娱乐活动,但难免捎带着看上一两眼电影电视剧什么的——尤其太华后勤部的其他同事一个两个都是剧迷,环境造就人生嘛。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部古老的电视剧里那个对月流泪对花吐血的泡面头男主,其娇柔做作之处,令自己都难以忍受。

带着一点不可对人言说的自我鄙夷与厌弃,他自元神中抽出一股清冽剑意,狠狠劈在自身神魂之上——内府里小小的蓝色人影呜咽一声,缩回滴溜溜旋转的金丹之中。

李焱又是一口血吐出,气息虚幻了一瞬,面上却神情平淡,与红鸾对视片刻,口唇无声翕动。

红鸾一双眼瞪得越来越大,差点就要脱眶而出:“你说……你……你居然——”

他难以置信地把头摇成了一只尖嘴的拨浪鼓,好半晌才稍微平静了点:“啧啧,还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哎哟你不知道,我们红鸾就喜欢你这样的,对了我叫天禧,那,你把那个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告诉我,我帮你推推,你知道我推这方面的东西最准了。”

“不必……倒是请为他推一下灾劫,他叫……乐无异,生辰八字是丙申、壬辰、癸未——”

 

(4)

“丙辰。”

有人突然推开别墅房门,叉着腰笑嘻嘻地看着这一人一鸟。

褐发金眸的少年气色好了许多,身上鸡零狗碎挂了不少东西,简直像个蒸汽朋克风格的首饰展示架,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安检。

他一动,身上的齿轮和偃甲指套就跟着转了起来,发出极有韵律的咬合之声。

“李焱先生,我倒不知道你把我的生辰八字弄得这样清楚。”

身在太华,不要说是行动组人员,就连李焱这样的后勤人员生辰八字也是严格保密的,入职表格与各类调查上写的都是假信息。

“你不是说要杀我吗,是为了补你自己的神魂?”乐无异耸耸肩,依旧笑得一派光风霁月,“没问题啊,我现在自己送上门来,你还不和这位红鸾妹子——”

“天禧,我叫天禧!”红鸾跳着脚喊,这会儿李焱已经放开了加诸其身的禁制,她轻而易举幻出个妖娆人形来,大胸长腿细腰翘臀,哪怕穿着一身媒婆装束,也难掩倾城颜色。

“好吧,天禧妹子,你本来要帮我推什么呀,我还真挺好奇的。”

天禧伸出纤纤玉指摇了两摇:“算姻缘哦,我们红鸾一族的天赋神通,比月老都靠谱,不准不要钱。”

乐无异愣了一下,脸上居然不合时宜地透出一点红。

但他好歹身经百战,没有真的把自己兴师问罪的目的扔到九霄云外。

他一步步走近,浑然未觉李焱浑身僵硬,一柄长剑已然滑入手中。那柄剑并非如此前一般以灵力凝成,而是一柄形制古朴的金属长剑,剑柄处刻有太极图案,还挂着一枚形制古怪的剑穗,沉甸甸玉珠下丝绦显出脆弱的暗黄,只内部几根还依稀能看得出原来的褐色。

森森寒意控制不住地席卷整座别墅,李焱五步之内天地灵气失序,霜华凭空而生,凝成万千小剑形状结出阵式将他拱卫其中,脚下则有盈盈蓝光腾起,手中长剑清光凛冽,发出细细龙吟。

——他此前居然一直在保留实力!

乐无异瞪大眼睛,全未想到气场大开的李焱有这么恐怖——喵了个咪的这种人留在后勤部?太华的主任们一定是脑子被门夹了好不好!

自己估计打不过他,乐无异暗自想,他不知道李焱的真实岁数,但绝对不可能如眼前所见般只有二十多岁。

搞不好是修炼了成千上万年的老妖怪呢。

他一边腹诽,一边回手自空间袋里抽出自己那柄碧色长剑来。

就在碧色长剑被完全抽出的同一刻,它突然与李焱手中长剑以相同的频率开始震颤和鸣,几乎要脱离乐无异的掌控。

少年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将血喷在自家长剑上,终于让它平静了些许。但耗损心血之后,他已能清晰地感觉到自身的虚弱——瞳让凤凰蛊在他身上下崽,折腾出一个连的金色西瓜虫来,刚刚让他再度活蹦乱跳,他就急急忙忙跑了出来,因为李焱走前曾经调阅过海量关于红鸾的资料,他托了几个妖怪朋友,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本来运使这柄奇怪的剑就要耗费他大量精气,如今更是勉强,恐怕只有一击之力。

“我说你们别打架啊,有话好好说啊,为什么你们人类,啊呸,是不是人类都这么别扭啊!”

红鸾在一边花容失色尖叫跳脚,但根本没人理她。

“李焱先生,你救过我的命。”乐无异勉力压抑着喘息,“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实不介意把这条命还给你……不管你是要拿去补神魂,还是要煎炒烹炸下个酒,都无所谓……我只是希望,你能让我死个明白。”

“还有,”他眉眼略弯,似有笑意,语气却极认真,“有没有不用红鸾的法子……我不想……因为天禧妹子,误以为……自己喜欢你。”

有时候语言比武器更锋利。

具体表现在此刻,就是李焱刚一听到这句话,登时身形一晃,身侧剑阵露出一望可知的空门。

乐无异得了机会,不管不顾把异能催到十二分,方圆五千米之内所有灯火在一瞬间熄灭,电线上无数耀眼火花开始跳霹雳舞,家电们莫名其妙不带电运行,嗡嗡叫着为冥冥中的召唤者助威,甚至天上都有乌云滚滚聚成,云层内噼里啪啦闪出细小电流,终于有一道炽烈电光凝成细细一线,自别墅顶部贯入,缠在他剑锋之上。

红鸾生为妖类,最怕劫雷,顿时啪嗒一声变回鸟儿原型,试图飞出窗去,完全不想理这两个神经病。

李焱面色已然平复,甚至还勾唇露出一个冷笑,手中长剑挽出一朵雪花,身边千万冰晶万千剑气化作无可阻挡的洪流,义无反顾向电光迎去——乐无异双手持剑大喝下劈,目标正是李焱的前胸。

他们两个只是气机相碰,便已在平地里掀起一阵又一阵狂飙,卷得天禧小姐好似风中秋叶,羽毛上挂着寒气冰凌,还被电流细线一道道捆得好比SM现场,怎么看都逃不出去。

“老娘受够了!”天禧发出愤怒尖啸,纵身化作流光,一个猛子扎进了李焱身体里。

李焱似无所觉,长剑剑脊平平挡在乐无异剑锋之前,挟裹寒冰剑气无可阻挡之势,磨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竟轻巧地带偏了乐无异的长剑与身形——那感觉不像是某种道术秘法,倒像是碧色长剑不想伤害对方,自行避开似的。

何止是长剑不想伤害李焱,乐无异此刻也不想。

李焱原就十分英俊,此刻被红鸾附体,更是多了某种难以描述的魅力——不,或许该换个更贴切的说法,他原本的魅力被发挥到了极致。往日里乐无异觉得这人虽然底子好,但实在太过无趣,但这一刻,往日里封冻三尺的冰层似乎在瞬间化作掺了桃花的春水,李焱眉头微蹙,一双眼似乎在看别处,又似乎有三分精神落在他身上,眉眼轮廓柔和得不可思议,宛如冰魂雪魄乍然有情,让他想起那日在海底,李焱伤重难支时勉力抬睫,深深望来的那一眼。

乐无异本也只能出得一剑,心动神摇难以奏功之下自身再无防御,残余的刺骨冰霜贯入他四肢百骸,顿时塞得他经脉封闭真气窒碍,脚底一软就摔了个大马趴。

他勉力抬头,李焱已经一剑点在他眼前。

红影一闪没入乐无异的身体,他听见天禧在自己心底发出焦急的呼唤:“你要小心,他气息不对!哎呀好歹你对他笑一笑,我虽然能帮你勾引他,你也得配合一下呀!”

然而李焱居然无动于衷。他眸中翻涌着无数暴虐情绪,将整双眼染成暗红,气息也十分不稳定,剑尖划破乐无异眉间肌肤,留下一点血痕。

“你不喜欢我,那也无所谓。”李焱一字一顿,话语里居然带上了癫狂之意,“你无处可逃,无处可去,只要你死了——只要你死了……”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眼中略见清明与挣扎,忽地祭起冰寒剑气高悬头顶,随即毫不容情地直贯而下——其狠辣处连乐无异都哆嗦了一下——终于一松手,长剑铿然落地。

人也失了支撑,径直摔在地上,吐出大口鲜血,干脆利落地昏了过去。

 

……

怎么最后总是搞成这样。

乐无异勉力爬起来,把李焱抱在怀里,简直哭笑不得。

“……可吓死我了你说你们到底在折腾什么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天禧见风头过去,终于肯变回人形,恨恨推了乐无异的头一把,“你明明也喜欢他,说什么不想误认?”

乐无异梗着脖子仰起头:“我是有点儿喜欢他,可是天禧姐姐你摸着良心说说,你附身之后那还能是有点儿喜欢吗,根本就是非他不可至死不渝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程度!我只是……只是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想弄明白……自己的心意。”

“我的天呐……”天禧一拍额头,翻了个白眼,“我说你们两个到底是不是男人啊,怎么能这么矫情啊,别作了好好谈个恋爱不行吗……至少你应该是没问题的啊……”

“……是他要杀我好吗……”乐无异也跟着翻了个白眼。

“杀个屁!”天禧终于破口大骂,“他要杀你,就不会托我附身于你了!”

“……?!”乐无异如受雷殛,“你说什么?”

天禧叹了口气:“他希望我……呆在你身上,吸取他的神魂精魄,治好你的伤。”

“他传音对我说,当初他受了重伤,不知你对他做了什么事,虽然救回了他,却导致你自身魂魄受损,一病不起。你的魂魄又比较特殊,旁人帮不了你,他就想到了我们这一族——不是我自夸,只要两个人之间有情意,我们甚至能把二人魂魄拧成一股,罔论你这点小问题。”女子绝丽眉眼间露出一点无可奈何之色,“谁知道你突然来招惹他……你看,情绪失控了吧?”

“为什么会这样……那他刚才说的话……难道……”乐无异望着怀中面色苍白的男人,喃喃自语。方才李焱说“你不喜欢我,那也无所谓”,他当时不及细思,此刻想来,却品出了癫狂之下深藏的……难以言说的感情。

“他是妖修,修你们人族的道法本来就很苦,要克制许多本能,艰难处不亚于万刃加身,他又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只要被引动情绪,魂魄就会不稳——”

“什么?!”

乐无异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一瞬间无数记忆潮水般涌来。

脑洞蛊为李焱造梦后,他先是露出笑容,随即吐血;平日里他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情绪永远平板无波;在窗外窥探时,看到他神色鲜活,随即不惜自伤以稳定情绪;还有方才……他伤得这样重,有几分是因为贯顶一剑,又有几分是因为自己所说的……“不想喜欢”?

这简直……

乐无异脑子里无数声音轰隆隆地响,理不出个头绪,倒是没头没尾地蹦出来一句“洁若冰雪,也冷若冰雪”,忍不住吐槽李焱还真是和小龙女相差无几,回头不如找个“十二少”心法给他修一修。

“那……你现在能治好他吗?”乐无异扯住天禧的裙角,十分急切,“我的魂魄也可以滋养他的,我试过的!”

在深深海底,李焱昏迷后,他像是被那一声“夷则”所蛊惑,试探着,缓慢地,吻上对方柔软的唇。

那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两人唇瓣间传递,温养着李焱不算轻的伤势,让他的气息渐渐稳定下来,还以为是自己干坏事干出了错觉。

大概自己这次重病,就是因为那一吻的缘故。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本来自己这条命就是李焱救的,何况,一想到他吃了这么多的苦,乐无异的整颗心本能地快要痛到麻木了。

“我是搞不明白你们两个……”天禧烦躁地挠挠头,“可以是可以,但你现在状态也不好,拆东墙补西墙其实没什么用,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你带他回去找给你治病的人,或许有别的法子。”

“还有,”她似一名真正的长者,悲悯地摸了摸乐无异的头,“我同他说,一旦我附身于你,他恐怕会难以自制地喜欢上你,到时候想抽身都难了。”

“他回答我说……早就不能抽身了。”

 

红鸾·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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